“一夜之间,他的妻子、儿子、已经出嫁的女儿女婿,尚在襁褓中的外甥孙儿,都被吊死在城墙之上,曝尸风雪。”
裴闵眉头紧蹙,缓慢闭上双眼,这一瞬间,他看到了另一扇染血的高门,看见了满地的尸首和血水染红的莲花池。
轻声说:“对于将军而言,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敌人手中,而在背后那道人情反复的圣旨。”
萧律铭怔住,许久没有再说话,他垂下头,明白裴闵此刻在想什么。
无论他做了多少事,如何去隐藏规避不让旧事冒头,都改变不了——萧氏灭了裴氏满门。
“我听说了这件事后便想到了你。”
这话说出口,两人都沉默了。
裴闵睁开眼,见萧律铭不再躲避,平静点头,“是想到兄长吧。”
“不是,是你。”萧律铭望着他,说:“因为,当时我还以为,那也血泊中死在我怀里的那人是你。”
“那时候我还年轻,听闻此事只觉怒火中烧,就带了批心腹,连夜闯进北鞣王庭放火,趁乱救了我师父和他手下的兵,也将他家人的尸体带回来了。”
他说的轻描淡写,但孤军深入是何等凶险之时,裴闵他是将对裴氏的愧疚和无能的怒火转接到了此事上,裴闵扯出一点笑,“你还真是少年意气,不知天高地厚,像是祖父的学生。”
萧律铭没想到他会笑,心里却像抓了一把更紧,心疼地将他带入怀中叫人安稳靠着自己。
裴闵说:“以你当时的处境,这件事若传回大宗,恐怕高文征会高兴的睡不着觉。”
“我知道的。”萧律铭带点得意地笑,“于是我还抢了匹马。”
裴闵一怔,“踏雪?”
“嗯。”
萧律铭说:“去之前我就听闻他的马好,所以我就抢来看看。那样昏庸的人怎么配骑踏雪。”
裴闵望着他,忽然也笑了,这话听着耳熟,犹记得在榜下捉婿那天,这混账说——他们都说你生的美,所以我抢来看看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原来那场为了一匹马而夜闯牙帐的荒唐是这样来的,原来从那么早开始,这人就学会用外表的猖獗来掩饰内里的算计和谋划。
萧律铭低头看着,继续说:“经此一事师父彻底对北鞣死心,他说自己这一生打过太多场仗,守了太多人,现在没有什么需要他去战去守的,埋葬家人后,他就守在原地等死。”
萧律铭说:“但我舍不得,九霄雷将,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。我便将他带回军营,执弟子之礼侍奉他,晨昏叩拜磕头敬茶,伺候床榻前,生病了替他煎药,喝醉了背他回营,打骂受着,寻死拦着。整整三年,他才决定放下过往重新做人。”
裴闵:“……你的师父竟然是九霄雷将!”他听着萧律铭越说越没型被气笑了,“那可是与父亲齐名的人物,你能拜他为师还如此多怨言,真是不知走运。”
“我不是走运,我是脸皮厚啊。”萧律铭见他眉宇间阴霾终于散尽,歪头同他碰了下,望向殿门外。
“我脸皮厚,所以有师父,有你。倾尽所能地对我好。”
“师父说,他这一生忠于北鞣却被北鞣所弃。是我让他继续活下去,若有余生,他替我守一次天下。”
裴闵长睫颤了下,就听萧律铭说:“原本跟随他的那一千北鞣士兵就成了专门保护我的暗卫死士,成了浪淘沙,他们不属于北鞣,不属于大宗,他们是我能托付性命去信任的人,只属于师父,和我。”
裴闵仰头望着萧律铭的脸,方才那一瞬间,他有种微妙的感觉。
原来因十年前冤案褪层皮的人不止他一个,原来他们都在最黑暗的那夜见过同样的大将军府和同样的血。
所以才在这十年命运的间隔中,隔着满身伤痕,于榜下一眼就被彼此吸引
因为只有对方眼中,映着和自己同样的灵魂。
第100章 我就杀谁
乾清宫的门被风吹开,没有宫人来打扰关上。
殿内依旧安静,裴闵以目光描摹他的眉眼,问:“什么时候走?”
萧律铭抓着他手贴在脸上,“龙骧已经持虎符前去点兵了,最迟今夜。”
滚烫的掌心覆在手背,裴闵静了片刻,低低应声“嗯”。
湟川局势危急,北鞣南下在即,多耽误一刻,前方的将士便多一份危险,边疆危在旦夕,萧律铭不能留,也不该留。
他明白
萧律铭低头看他,只一眼就从那双冷静眼眸中看出不舍,这人喜怒不形于色,是有多么忍不住。
他的心疼了下,问:“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?”
裴闵仰高脖颈,望进他双眸,说:“湟川形势不明,早些动身也好。别让湟川的战马白白为你厮杀。”
萧律铭笑了,胸口发酸,这世间恐怕只有裴闵能将军情说得像是挽留的情话,再也抑制不住低头吻下去,裴闵抓着他衣衫,双臂紧紧攀附对方脖颈,两个人都从这个吻中尝出了失控的滋味和血腥气,隔着衣衫,心脏共同交织成擂鼓。
不知过了多久,禁军快步穿行而过,甲胄碰撞催人,萧律铭知道龙骧回来了,他留不住了。
萧律铭稍稍分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