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爷倒也没多问,摇着扇子走了。
可村里就这么大,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赵家辉往村口走的一路上,至少碰见四五拨人跟他打听。
有真心来道贺的,也有凑热闹来看稀罕的,还有几道目光,远远地躲在树底下,交头接耳。
赵家辉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:“赵德柱家这回算是攀上高枝了,也不知道人家华侨认不认这门穷亲戚呢……”
他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走到村口也没见到人,他弟也不见踪影,赵家辉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算先回去。
回到家门口的时候,赵家辉看见自家院子里多了好几个人。
何惠玲正在灶房里忙着,一边炒菜一边往外张望,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,脸上带着些焦急。
赵德柱站在堂屋门口,身后还站着一个人。
赵家辉定睛一看,是他娘,周桂芳。
周桂芳前些日子回了趟娘家,她老母亲身体不好,她过去伺候了半个月,今天才赶回来。
一进门就听说了这事,东西还没放,就把赵德柱拽着问东问西。
“你说这孩子多高了?长得像谁?”周桂芳问赵德柱。
“我哪儿知道。”赵德柱声音闷闷的。
周桂芳:“他过来肯定不能空着手来,但咱们这边什么也没准备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,像是有很多人从村口方向涌过来。
赵德柱愣了一下,走到院门口,探出头去看。
村道那头,一辆货车驶来。
车身方方正正,在夕阳下投下好大一片影子,村里的小孩跟在车后面跑,叽叽喳喳地喊着什么。
路两边的住户都出来了,站在门口看,有人端着碗,有人抱着孩子,还有人拎着马扎从院子里跑出来,生怕错过了什么。
货车后面,还跟着一辆黑色的轿车。
那辆货车和轿车一前一后,停在了赵德柱家院门口。
赵德柱站在院子门口,他身后,周桂芳、赵家辉、何惠玲都挤了出来。
邻居们站在各自家门口,远远地看着。
货车司机跳下来,绕到车后,解开车厢的门闩,掀开挡板。
车厢里,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和木箱露了出来,箱子上的字母和商标,在村里人看来跟天书一样。
刘婶站在最前面,脖子伸得老长,嘴里啧啧有声:“我的天老爷,这是把百货商店搬来了吧?你们看那个箱子,比人还高,那得是多大的东西啊!”
老陈头端着碗,饭也顾不上吃了:“那上面写的什么字?我怎么一个也看不懂?”
“那是外国字!”旁边一个年轻人卖弄道,“人家美国回来的,买的都是外国货,当然写外国字了。”
“外国货?”老陈头的筷子差点掉地上,“那得多少钱啊?”
“钱?”刘婶撇了撇嘴,“人家还在乎钱?你没听说吗?在县城一顿饭就吃了一百多侨汇券呢!这点东西算什么?”
人群中议论纷纷。
“赵叔这回可发达了。”有人小声说。
“可不是嘛,等了这么多年,等来个金娃娃。”
“你说这亲戚怎么就没落到咱们家呢?”
“你?你倒是姓赵,可你家有去美国的亲戚吗?”
“没有……”
“那你说个屁!”
人群哄笑起来,但多多少少带了几分酸味。
很快,司机开始往下搬东西。
他抬着大箱子往院子里走,赵家辉赶紧让开路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,何惠玲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箱子,嘴唇微微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院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邻居,都在窃窃私语。
“好家伙,那是冰箱吧?我在县里百货商店见过,好大一台,好几百块呢。”
“洗衣机也有!你看那个图案!”
“赵德柱家这是走了什么运啊……”
赵家辉站在门口,脑子嗡嗡的,忽然听见人群后面有人喊了一声:“让一让,让一让——”
众人回头,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从车上走下来。
梁裕生走到赵家人面前,上辈子的影像和这辈子眼前的一切慢慢重叠。
他深吸一口气,率先走到赵德柱面前,弯下腰,叫了一声:“舅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