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家栋安排好了货车,走过来问:“梁先生,你是坐我们车回去,还是……?”
“我跟货车一起走。”梁裕生想着要和程家栋坐一辆车,又得应酬半天,他实在想放空一下自己。
“不过,还得麻烦你了,二位侨办的同志还得坐你的车回去。”
程家栋点了点头,又看了看那辆货车,迟疑了一下:“梁先生,那货车驾驶室只能坐两个人,您……”
“我坐副驾就行。”梁裕生说着已经往货车那边走了。
程家栋:“……”
梁裕生走到货车旁边,司机看了梁裕生一眼,有些意外,又有些不好意思:“老板,您坐这车?前面就一个座,颠得很。”
“没事。”
司机挠了挠头,赶紧把副驾的座位收拾了一下。
梁裕生上了车,座位是硬邦邦的皮革,靠背的弹簧都快顶出来了,坐上去硌得慌。他倒不在意,往椅背上一靠,看着车窗外广州的街景缓缓后退,脑子里终于有空想些别的了。
车出了广州城,上了省道,路况就不好了,沙石路面坑坑洼洼,货车减震又差,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。
梁裕生被颠得前后摇晃,索性闭着眼半靠着,听着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卡车开得不快,被好几辆吉普超了过去。
后面那辆皇冠倒是稳稳当当跟着,程家栋一边开车一边看了一眼前面那货车,嘴角抽了抽。
马德明坐在后座,没忍住感慨了一句:“梁先生这人……是真大方,也是真随和。”
程家栋挑眉,这是好事啊,这种才好聊生意。
这一路又开了几个小时,到苍城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晚上去总归是不好的,所以又暂歇了一夜才去。
第二日中午,西郊塘口村,赵德柱家院子里,赵德柱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,眼睛望着院门口。
灶房里,何惠玲在烧火做饭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,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院门虚掩着,龙眼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被拉得老长。
赵德柱终于开了口,问赵家辉:“你弟弟呢?”
赵家辉正蹲在屋檐底下修自行车链条,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不知道啊,他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,说是去农机站领什么配件。”
“领配件领一整天?”赵德柱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
赵家辉放下手里的链条,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手。
“爸,家明他也不是故意的,其实主要是他那个工程的事,你也知道,赵主任那边一直卡着,他今天去找崔队长问问情况。”
“问情况什么时候不能问?”赵德柱的声调拔高了几分,“非得挑今天?”
何惠玲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锅铲:“爸,你别急,家明说了,办完事就回来,肯定耽误不了。再说了,人家不是起广州了吗?说不定还没回苍城呢,哪能说就到就到了?”
赵德柱哼了一声,“家辉,你去村口看看,万一人家到了,找不到路。”
“人家有侨办的同志带着,还能找不到?”赵家辉嘟囔了一句,但还是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推着自行车往外走。
他刚走到院门口,就碰上了隔壁的刘婶。
刘婶四十来岁,圆脸,嗓门大,是村里出了名的碎嘴子。
她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,正往院子里晾,看见赵家辉推车出来,立刻凑了上来。
“家辉啊,听说你家要来亲戚?从美国回来的?”
赵家辉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嗯,我爸那边的亲戚。”
“哎呀,那可了不得!”刘婶把洗衣盆往地上一搁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我听说那华侨可有钱了,在县城一顿饭就吃了一百多侨汇券,还捐东西给公家。啧啧,这得是什么人家啊!”
“还没见着面呢,说不准。”赵家辉不想多说,跨上自行车就要走。
刘婶一把拽住他车后座:“哎哎,你别急着走啊!我跟你说,我刚才去大队部那边,听陈会计讲,那个华侨还要给帮忙寻亲的人好几千块报酬呢!你说这要是给了你家,你们家不就发了?”
赵家辉被她拽得走不了,只好停下来:“刘婶,那都是人家说的,做不得准。”
“怎么不准?”刘婶两眼放光,“陈会计还能骗我不成?你说这事,还能有假?”
赵家辉正要说什么,院里的赵德柱听见了,咳嗽了一声。
刘婶立刻松了手,讪讪地笑了笑:“赵叔在啊?那什么,你们忙,我先晾衣裳去了。”
说着,她端起盆就往自家院子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家辉,回头你家亲戚来了,可得让我见见啊!”
赵家辉没理她,蹬上自行车往村口去了。
他前脚刚走,后脚隔壁的李大爷也踱了过来,手里摇着蒲扇,往赵家院子里张望了一眼,隔着矮墙问赵德柱:“老赵,听说你姐的孙子要回来?”
赵德柱站起来迎了两步:“李哥。”
“好事啊。”李大爷咂了咂嘴,“几十年没音讯了,还能找回来,这是祖宗保佑。”
赵德柱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