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劲而尴尬得满脸通红时,靳渊也是面不改色地代劳,顺便在老张恼羞成怒挥拳头前,用指腹安抚地捏捏他的后颈。
有时是半夜突如其来的口干舌燥。
张禄往往只是嗓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干咽,还没来得及费力去够床头柜,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就已经递到了唇边。
靳渊甚至贴心地在杯子里插了根软吸管,就这么半靠在床头,纵容地看着张禄咬着吸管咕咚咕咚灌水。
更折磨人的是肚子时不时发起的“抗议”。
胎儿长得飞快,张禄的小腹偶尔会毫无预兆地发紧,硬得像块石头,带着隐隐的下坠感。
每当这个时候,靳渊那双手,就会极其自然地覆上来。
他似乎专门去学过某种手法,温热的掌心顺着张禄绷紧的肚皮边缘,一下一下、极有耐心地打着圈轻揉。
“小小,别折腾他。”靳渊贴着他的耳廓低语,像是在警告肚子里的崽子,又像是在哄怀里忍痛的男人。
而在这种诡异却极其受用的安抚下,那紧绷的痛楚总能奇迹般地慢慢褪去。
张禄从最初的浑身僵硬、咬牙抗拒,到后来的麻木妥协,再到现在……他甚至会在半夜肚子发紧时,闭着眼睛,极其理所当然地摸索着抓住靳渊的手,精准地往自己肚子上按。
只有一件事,靳渊绝不肯代劳。
那就是让张禄给肚子里的小小读绘本。
这简直要了张禄的老命。
他这辈子什么都干过,就是没怎么正经拿过书。
父母的消失让他不得已扛起了养家糊口的大任,照顾自己和弟弟。
学校先是挂名,偶尔现身,到了后面,就直接辍学了事。
如今靳渊硬是把五颜六色的绘本往他手里塞。
那些幼儿故事虽然浅显,但张禄也总能遇到不认识的字。
每一回,都像第一次发生过的一样,靳渊只是从旁,自然而然地把字填上。
淡然地就像天经地义。
不戳破,也不施恩——但张禄知道,这是靳渊给他的台阶。
方式是假装没有台阶。
渐渐地,到了后来,他自己都没发觉,自己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每天睡前极其荒谬的“胎教”仪式。
他甚至会在念到柔软的句子的时候,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。
有天夜里,张禄正磕磕巴巴地念着故事,念着念着,他突然觉得身后的呼吸变得极其绵长平稳。
他顿了顿,微微偏过头。
暖黄的床头灯下,靳渊靠在床头,头微微扬起,双眼轻阖,全身都在放松。
他并没有睡着,因为每当张禄停顿的时间稍长,靳渊搭在他腰间的手指就会轻轻敲两下,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回应。
张禄呼吸一滞。
胸口陡然生出一股麻痹的感觉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冷不丁地钻进了他的脑海——
兴许,这个疯子那么执着地自己念绘本,不仅仅是为了小小。
还因为一些别的什么……
张禄想起自己,也想起了弟弟。
他们俩兄弟的记忆里,从来没有过父母给自己念书的故事。
能偶尔见到家人的身影,都已是奢望。
张禄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,他觉得弟弟可能可以拥有,平凡的,普通人的幸福。
但他不行,他已经无法再进入风平浪静的生活了。
而孩子,本就不该跟着他颠沛流离。
现在呢?
他还真的会有个孩子,不过,是长在他自己的身体里的。
而他此刻,正安安静静念着故事。
孩子另一个血脉相连的人,就陪在身后,闲适地听着。
说不定,靳渊这个看似偏执疯狂的人,也从未拥有过被父母抱着、在枕边讲故事的童年?
张禄终究没把心里的疑问问出口,只是捧着绘本,念得比以往更认真了些。
字句慢慢从口中淌出,像是念给腹中的孩子,也像是念给身后的人。
故事念完,床头便递来一杯温得恰到好处的牛奶。
像是某种仪式一般,靳渊会搂着他,两人相拥着沉入睡眠。
张禄越来越搞不懂靳渊的想法,也对自己的感觉越发地模糊
只是他并没有消弭逃离的念头,他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