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月楼在国子监东边不远的崇文门里街,三层楼阁,飞檐翘角,檐下悬着一溜八盏红纱灯笼,照得半条街都暖烘烘的。
一进门,浓郁的菜酒香扑面而来。
醉月楼的堂子极敞亮,一楼大堂里摆着三四十张八仙桌,几乎坐满了人。
赵序显然是这儿的常客,甫一进来,便见一个穿青布短褐的堂倌迎上来,“小公爷来了!您可有日子没赏光了,三楼听鹤轩一直给您留着呢!”
赵序:“老规矩,雅间,低调些。”
“好嘞。”
二人上了三楼,进了最东头的一间雅间。
雅间内陈设精致,迎面是一扇黄花梨木的镂雕围屏,绕过围屏,便见雅致的陈设,墙上挂着字画,八仙桌摆在正中,窗子半敞着,不远处放着张矮几,几上摆着只青瓷香炉,散发着沉香气。
八仙桌上早已摆好开胃小碟:糖醋藕片、蜜渍金橘、盐水花生、糟鹅掌。
赵序大马金刀地落座,冲谢迢扬了扬下巴,“坐啊。”
谢迢杵在原地,感觉自己活像是被绑架来的。
既来之则安之,她叹了口气,在他对面坐下。
没多久,菜如流水般呈了上来,什么水晶肴肉、拌三丝、八宝鸭子、油焖春笋、鸡茸菜心、火腿炖肘子、清蒸鲈鱼……不消片刻,就摆满了整张桌子。
谢迢看得目瞪口呆。
这是两个人能吃完的量么?
眼瞧着菜还要接着上,她连忙唤住小厮,“够了够了,吃不了这么多!”
不能这么奢侈,浪费粮食可耻啊!
再说了,如此铺张,还要不要命了?但凡这附近有个言官,被认出他们是谁家子弟,回头都得挨几句弹劾。
赵序不以为意,却还是摆摆手让他们退下,“行了,不必再上菜了。”他亲自夹了块鱼腹肉,送到谢迢碗里,“尝尝这醉月楼的手艺。”
谢迢浅尝一口。
鱼肉入口即化,确实比她家的厨子做得好。
胃口一开,饥饿感霎时席卷而来,谢迢昨晚在书房折腾到半夜,中午又只吃了几块点心,这阵子肚子早就空空如也了。
她便不再客气。
尝了一口鱼肉,又尝一口春笋,再咬一口肘子。
好吃!
确实是一等一的好吃!
论吃喝玩乐,果然还是赵序会挑地方,这确实是个好去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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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谢岐刚回府。
他今日无事,只有一位官员的孙儿满月,谢岐在朝中深交之人不多,但这位是与他昔日同为翰林、如今任职户部的一位同僚,便亲自赴了这顿满月酒。
只是整个过程却并不愉悦。
孟饶案方毕,不少人在琢磨着其中利害,席间总有美貌婢子为谢岐倒酒。
谢岐虽过继了子嗣入自己名下,但至今既未娶妻,亦无亲生子,且日常行事堪称铁面阎王,刚正不阿,加之位列七卿又实在年轻,少不得有人生出那方面心思。
谢岐不喜,故离宴很早。
待回府后,他一路走得极快。
廊下穿过的夜风清凉,一连串的灯笼晕出暖光,行走间衣摆随风掠动。
“三叔。”二房的谢煊不知从何处突然闪身出来,突然挡去他的去路,恭恭敬敬施礼,“侄儿见过三叔。”
谢岐颔首。
他脚步未停,从他身侧过去,谢煊心知此时不能立刻放他走,咬咬牙鼓起勇气追上去,继续拦他跟前,笑道:“侄儿刚从寿延堂过来,祖母晚间有些积食,胃口不大好,正念叨着您呢。”
谢岐这才停下,看了谢煊一眼。
“是么。”
男人眸光漆黑,似寒泉里的墨玉,又冷又深,仿佛一眼就能人将看穿了。
即便未说多余的话,却霎时让谢煊倍感压力。
谢煊开始拼命搜肠刮肚,编造说辞。
谁知谢岐并未多说,忽然转身,拐去寿延堂的方向。
谢煊霎时松了口气,略跟了两步,听他头也不回地道:“你不必跟着,该做什么做什么去。”
谢煊:“……是。”
他乖觉地退下,等谢岐稍微走远,便立刻转身飞奔起来。
得赶快去通知谢迢,能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!
谢煊跑得火急火燎,殊不知这小把戏早被彻底看穿。谢岐边朝寿延堂的方向走,边听随安上前禀道:“爷,公子此刻确实不在府上。”
谢岐略觉可笑,“她倒是人缘好极,每回都让一堆人帮她跑腿递信打掩护,兴师动众,阵仗不小。”
随安听不出他话里喜怒,想了想道:“公子虽有时顽劣,但待人真诚和气,听说先前有个婢子的母亲病了,还是公子掏钱给请的大夫。”
“笼络人心的本事不小。”
谢岐走到寿延堂,里头此时还热闹,老太太歪在引枕上,脸色尚可,大夫人顾氏、二夫人王氏等都在,见他进来,纷纷起身行礼。
谢岐给二位嫂嫂还了礼,才向母亲请安,又问了饮食起居。
老太太拉着他说话,从家常里短说到朝廷之事是否顺利,忽而疑惑道:“今日怎么没瞧见迢哥儿?莫不是还没回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