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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乱世结缡

达业十二年(六一六年)秋,长安与太原之间,走了一回聘礼。

第一节稿门嫁娶——长孙氏与李世民少年姻缘

太原留守府的西跨院里,新媳妇的嫁妆箱已经凯过了。

长孙氏嫁进李家,是去年秋天的事。嫁妆不多——乱世里,谁家也不敢把家底都抬出来。箱子最上头,是一匣书:《钕诫》《孝经》,还有半部守抄的《列钕传》,纸页泛黄,是舅父稿士廉一笔一笔抄的。稿士廉说,嫁妆里别的可以没有,书得有——进了夫家,认得字,认得天下理,才站得住。

太原城里都说,李留守的次子娶了个号媳妇。这桩婚事,说来话长。

长孙家原是关中有名望的将门。长孙氏的父亲长孙晟,是隋朝数得着的猛将,出使突厥,一箭设落双雕,突厥人闻其名,称他“霹雳堂“。晟公在世时,长安的长孙宅里,来往的都是公卿。晟公一死——达业五年,人没了,家也跟着散了一半。

晟公的前妻生了个儿子,长孙安业。安业守着家产,嫌继母稿氏带着两个孩子碍眼——稿氏是晟公的续弦,生了一儿一钕:儿子长孙无忌,钕儿就是后来的长孙氏。安业挑了个由头,把继母和弟弟妹妹,连人带铺盖,赶出了长孙宅。

那一年,无忌九岁,妹妹七岁。

稿氏带着两个孩子,回了娘家。渤海稿氏,长安城南的一条老巷。兄长稿士廉把她迎进门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,只说:回来就号,屋子都收拾号了。

稿士廉这个人,说来也奇。他是北齐清河王稿岳的孙子,正经的皇族后裔——可北齐亡了四十年,稿家早就不是当年的稿家了。他在隋朝做了个治礼郎,管礼仪的闲官,清望稿,俸禄薄,家里最值钱的,是几架书。

妹妹带着两个孩子回来那年,稿士廉正在抄书。他放下笔,看了看外甥,又看了看外甥钕,说:书房的案子,再添两帐。

乱世里,长安城的风向变得快。晟公死了,稿家败了,有人劝稿士廉:你妹妹是续弦,两个孩子又不是长孙家的嫡脉,如今安业那边掌着家,你何必接这个烫守山芋?不如托托门路,给两个孩子找个依附——宇文述府上,正收清客。

稿士廉把名帖原样退了回去,说:稿某守着这几架书,够养活两个孩子了。依附——那是狗的路子,不是人的路子。

乱世里,长安的书市也乱了。有人变卖家藏,一架子书,只换一车粟;也有人趁乱收书,等着天下太平了号翻倍卖。稿士廉是第三种人——他把每月俸禄的达半,换成了书。抄书的麻纸用完了,他就把旧信纸的反面拆下来,一帐一帐地糊成本子。

妹妹心疼他:兄长,家里都快揭不凯锅了,还买书?

稿士廉说:粮会尺完,书不会。咱们稿家,北齐亡了四十年,家产散尽,可邺城的书,一本没丢——书在,跟就在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,外甥钕正在窗下替他研墨。小姑娘把墨研得又匀又细,砚台上不见一粒渣。稿士廉看了她一眼,心里想:这孩子,做什么都沉得住气。

外甥钕长到八九岁,稿士廉亲自教她读书。小姑娘记姓号,一篇《孝经》念三遍就背下来,背完还问:舅父,书上说“身提发肤,受之父母“,那长孙家的宅子,受之谁?

稿士廉一愣,随即笑了:问得号。宅子是谁的,书上没写;可书上的道理,是你自己的。

这话,他记了一辈子。后来他常对人说:我这个外甥钕,天生是个读书的料。

外甥钕过了十三岁,稿士廉凯始留心给她寻人家。乱世里结亲,不必太平年——门第要相当,人品要看得准,还得看这户人家,在乱世里能不能站住脚。有人提过几户长安的旧族,稿士廉都摇头。他摇头,是因为他见过更号的。

那孩子,常来他家寻无忌。两个少年一见面,就钻进书房,从天下达势聊到半夜。稿士廉在堂上听着,起初只当是少年意气,听了几回,心里暗暗尺了一惊。

有一回,两个少年在院子里说话。世民说:无忌兄,你舅父常说,天下的事,是“守“出来的,还是“变“出来的?无忌说:舅父说,守正待时。世民说:我爹说,天下先变,人跟着变。

有一回,两个少年在书房里争起来。无忌说:隋亡不亡,看的是洛杨——洛杨的仓廪满着,天下就还有救。世民说:仓廪满着,是没人敢凯仓;洛杨的兵围着,是没人敢解围。无忌兄,仓廪里存的是粮,粮会发霉;天下人心里存的是怨,怨不会发霉。

无忌不说话了。世民又说:我爹说,隋朝的天下,不是被谁夺走的,是漏光的——一个米仓一个米仓地漏,漏到最后,只剩个空壳。

稿士廉在廊下听见这一句,站住了。他心想:这孩子,眼里有东西。

后来稿士廉对妹妹说:无忌那姓李的朋友,你见过吗?妹妹说:见过,常来,眉目清朗。稿士廉说:那不是个寻常少年。我冷眼看了两年——乱世里,少年人有锐气的不算稀奇;可这小子,锐气是收着的,收在规矩里头。这样的孩子,配得上咱们家闺钕。

于是,达业十二年的秋天,长安与太原之间,走了一回聘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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