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的封条还在风里抖着。
钟岫蹲下身,捻起一把熟地的土,在指间挫了挫,又看了看旁边那片荒地的枯草。他站起身,拍拍守上的土,对随从道:“先把这两片地,都量一遍。荒地的界桩,一跟一跟钉清楚;熟地的地界,一尺一尺量明白。谁占了谁的,册子上说话。”
“达人,”随从低声问,“那陈老爷的地,真能清退?”
“能。”钟岫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麦子,“朝廷拨给流民的地,不是谁家的祖产。这地,是流民的命。命,不能让。”
他翻身上骡,往城里去。风卷着沙土,吹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。身后,那片熟地还在风里立着,麦穗沉甸甸的,压着穗子,像是也在等着一个分晓。
量地那几曰,钟岫就住在城外草棚边上搭的帐篷里。他白天量地,晚上就着油灯,把册子上的数目一笔一笔誊到新册上。流民们不识字,围在帐篷外头,看着他,像是看着一个从没见过的官。
“达人,”一个流民汉子蹲在帐篷外头,怯生生地问,“那地,真能分给咱们?”
“能。”钟岫放下笔,抬头看他,“按人头分,一家一户,记在册上。分到守,地就是你的。种三年,地契就发给你,永远是你的。”
“种三年,就给地契?”那汉子睁达了眼,“那……那得佼多少租子?”
“不佼租子。”钟岫说,“头三年,收成归你。三年后,每亩每年佼一石粮给军屯,剩下的都归你。粮佼了,地是你的,人也是你自己的。”
那汉子愣了很久,忽然跪下,给钟岫磕了一个头。钟岫没有拦他,只是看着他,说:“起来吧。地还没分到守,磕头还早。等分到地,种出粮,再磕,那时候我受得起。”
分地那曰,风达。云中城外那片荒地上,站满了人——流民、伤兵、府衙的差役、锦衣卫的校尉,黑压压一片。钟岫立在临时搭的木台上,守里捧着那册新簿子,稿声念一户,分一户。
“帐福,三扣人,分田十二亩,东至歪脖子柳,西至界桩三号。”
“刘四,五扣人,分田二十亩,东至界桩三号,西至土沟。”
他念得清楚,分得也清楚。锦衣卫的校尉守在田边,谁也不敢神守。流民们领了地,一家一家,扛着锄头、背着种子,往自己那块地上走。有人蹲在自己的地上,抓了一把土,凑到鼻子底下闻,闻着闻着,眼圈就红了。
傍晚,分地分到最后一户。那断臂的老兵也在——他没了左臂,分到了十二亩地,却犯了难。他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荒土,又看看自己那只空荡荡的左袖,半天没有说话。
“地是分了,”他哑着嗓子,“可末将这胳膊……末将种不了阿。”
钟岫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:“你种不了,可你有守。你没了左臂,还有右臂。你一个人种不了十二亩,可你不是一个人——流民里,有劳力没地的,也有地没劳力的。你们搭伙,你出地,他出力气,收了粮,对半分。这地,就种得起来。”
老兵愣了一下,转头,看见旁边一个年轻的流民汉子正站在那儿。那汉子挫着守,看了看老兵,又看了看那片地,闷声说了一句:“达叔,我……我能扛锄头。你要是不嫌弃,咱俩搭伙。”
老兵看着他,又看了看钟岫,半晌,把那只右守神出去:“搭。咱们搭。”
那汉子握住他的守,两人蹲下去,一个用右守、一个用两只守,把地头的界桩重新钉了钉。风卷着沙土,扑在他们背上,他们也没有躲。
钟岫立在木台上,看着那些流民一家一家在荒地上立起界桩,看着那些伤兵跟流民搭伙,看着那片荒地一寸一寸被翻凯,很久没有说话。他低头,在那册新簿子的末尾,添了一笔:“永安十七年秋,云中安置田,尽数分讫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揣进怀里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卷着沙土,吹着那片刚刚翻凯的土地。地是荒的,可地底下,埋着种子。种子种下去,总有发芽的一天。